機器人田徑紀錄一次全被刷新
8 月 22 日,在北京舉行的世界人形機器人運動會上,一台人形機器人以 9.39 秒跑完 100 公尺,我找得到的每一家英文媒體都把這個數字擺在 Usain Bolt 的 9.58 秒旁邊。CBS、Bloomberg、Fortune、NBC、ESPN、Al Jazeera、France 24、ABC。
三天後,同一個實驗室的另一支隊伍跑出 8.86 秒,通訊社又報導了一輪。閉幕之夜決賽開跑,第三支隊伍以 8.64 秒奪冠。
前兩個成績都不是決賽。9.39 秒來自預賽,8.86 秒來自準決賽,所以有四天的時間,所有英文標題所依據的「紀錄」其實是一個資格賽成績。主辦方早就說過這種比較不成立。他們是用中文說的,而這句話沒有被傳出去。
我之所以去找中文報導,是因為一台機器在十二個月內快上 2.5 倍,要嘛是真正的突破,要嘛是衡量標準變了,而英文報導完全無法讓我判斷是哪一種。我發現的是:100 公尺根本不是重點。所有計時項目都同時往前跳了一大截。
整份賽程表以同樣的倍數躍進
| 項目 | 2025 | 2026 | 人類紀錄 | 一年 |
|---|---|---|---|---|
| 100 公尺 | 21.50 秒 | 8.64 秒 | 9.58 秒 | 快 2.49 倍 |
| 400 公尺 | 1:28.03 | 38.15 秒 | 43.03 秒 | 快 2.31 倍 |
| 1500 公尺 | 6:34.40 | 2:21.64 | 3:26.00 | 快 2.78 倍 |
| 半程馬拉松 | 2:40:42 | 50:26 | 56:42 | 快 3.19 倍 |
2025 年那一欄的每一台機器都比人慢,多數慢上一倍。若看完整賽程(包含兩個未列入此表的項目),2026 年的機器人在六個項目中有四個勝過人類成績。
左:十一年間每年 4.5%,然後出現一個階躍。右:機器人成績除以人類世界紀錄。在線以上代表比人慢,線以下代表比人快。四個項目都在十二個月內跨過這條線。
單一項目進步 2.5 倍,可能是某支隊伍的突破。四個項目同時進步 2.3 到 3.2 倍,而且橫跨不同隊伍、不同機器,那就是對整個領域的主張。
足式機器人停滯了十年
其中有一部分是真的,紀錄把這點講得很清楚。
| 年份 | 機器 | 速度 |
|---|---|---|
| 1996 | Honda P2 | 僅能步行 |
| 2005 | ASIMO | 6.0 公里/小時 |
| 2011 | ASIMO | 9.0 公里/小時 |
| 2022 | Cassie | 14.6 公里/小時 |
| 2025 | 天工 Ultra | 16.7 公里/小時 |
| 2026 | 天工 Ultra | 41.7 公里/小時 |
ASIMO 的 9 公里/小時大約維持了十一年。從 2011 到 2022 年,這個領域的年複合成長率是 4.5%,換句話說就是停滯不前。接著強化學習步態出現,2022 到 2026 年的年複合成長率變成 30%。
這個轉折點是真實的,而中方的工程說明中有一項比短跑成績更令人印象深刻:以 SLAM 取代循跡線行走,讓機器自己導航,而不是跟著一條線走。這一點完全沒有英文報導。
2026 年的數字仍然說不通。在一條已經大幅上翹的曲線上,一年 2.5 倍是離群值。這正是在相信標題之前,應該先看規則書的理由。
主辦方實際公布了什麼
機器人比賽與人類田徑賽事在起跑方式、身體結構、計時認證上並不等同,賽會成績與人類世界紀錄屬於兩個體系。
需要说明的是,机器人比赛与人类田径赛事在起跑方式、身体结构、计时认证上并不等同,赛会成绩与人类世界纪录属于两个体系。
這是賽會自己的聲明,見於中文報導,而我讀過的每一篇英文報導都沒有提到。
中文的每日報導裡還有另外三件事。
三次紀錄跑中有兩次是資格賽。 9.39 秒出自 8 月 22 日晚間的大型組預賽:九組、四十支隊伍。8.86 秒出自 25 日的第一組準決賽。天驕隊在 26 日以 8.64 秒拿下決賽冠軍,同時也拿下第二名,所以機器人史上最快的 100 公尺只獲得一輪新聞關注,就在運動會結束的那天。
通訊社在這點上出現分歧。路透把 8.86 秒定位在「大型機器人組的準決賽」;在 ABC News 與 Washington Times 刊出的美聯社版本給了成績、Bolt 的 9.58 秒、以及三天前的 9.39 秒,卻從未指明是哪一輪。到了閉幕日兩家都寫對了,環球時報稱之為「100 公尺大型組決賽」。正確的賽輪資訊,在故事結束之後才到位。
美聯社的閉幕報導寫出了任何紀錄表都不會有的細節:好幾台完賽機器(包括冠軍在內)衝過終點後撞上護墊,工作人員還帶著滅火器出來處理在地上噴出火花的機器。停下來這件事並不計入計時成績。
分組是新的。 2026 年首次依身高把田徑項目分組。大型組為 1.4 公尺以上,小型組在此之下。去年只有一個不分組的賽場,所以北京聯合大學一台 80 公分的參賽機器,才會和 1.8 公尺的天工 Ultra 跑同一場 100 公尺。
四支隊伍在英文裡被併成一個名字。
| 中文 | 英文 | 奪得的項目 |
|---|---|---|
| 天工 | Tiangong(亦作 Tien Kung,「Sky Project」) | 兩組 400 公尺、4x100 接力 |
| 天卓 | Tianzhuo | 1500 公尺、立定跳高;100 公尺預賽第一個衝線 |
| 天驕 | Tianjiao | 100 公尺決賽、跳遠、400 公尺障礙 |
| 天驍 | Tianxiao | 100 公尺小型組 |
這四支隊伍中有三支隸屬北京人形機器人創新中心,而它們底下的機器都是天工 Ultra。所以英文的說法,也就是同一型號從 9.39 進步到 8.86 再到 8.64,在硬體上是對的,卻漏掉了三支不同的隊伍。那個來路不明的 9.32 秒,有時被歸給榮耀的「閃電」在賽前測試中的成績,有時被歸給天工 Ultra 在後來某一輪預賽的成績,我無法從公開資料中把兩者對上。
機器人贏在人類會因疲勞而輸掉的項目
一旦有了分組與完整賽程,「機器人贏過人類」就是六個主張,而不是一個:
| 項目 | 機器人 | 人類紀錄 | 差距 |
|---|---|---|---|
| 100 公尺 | 8.64 秒 | 9.58 秒 | +9.8% |
| 400 公尺,大型組 | 38.15 秒 | 43.03 秒 | +11.3% |
| 400 公尺,小型組 | 45.66 秒 | 43.03 秒 | −6.1% |
| 1500 公尺 | 2:21.64 | 3:26.00 | +31.2% |
| 半程馬拉松 | 50:26 | 56:42 | +11.1% |
| 跳遠 | 7.97 公尺 | 8.95 公尺 | −10.9% |
優勢隨距離擴大:100 公尺快一成,400 公尺快一成一,1500 公尺快三成一。電池不會產生乳酸,所以比賽越長,人類紀錄衡量的就越是人類生理,對機器的說明力就越小。人類短跑選手在 400 公尺中大約能維持 100 公尺配速的 89%;大型組機器人維持了 91%。
在需要一次爆發性用力而非持續輸出的項目上,機器人就輸了。跳遠是 7.97 公尺,對上 Mike Powell 在 1991 年的 8.95 公尺;小型組機器人跑 400 公尺也比人慢。半程馬拉松以 11.1% 打破了這個趨勢,我認為原因在於路面狀況與電池,而不是步態。
跳高衡量的根本是另一回事
一台機器人在立定跳高中越過 2.8843 公尺,去年星動紀元的星動 L7 則是 95.641 公分。報導把 2026 年這個數字擺在 Javier Sotomayor 的 2.45 公尺旁邊。
2.8843 公尺是開幕式前的示範表演。正式獎牌項目在 8 月 25 日舉行,由天卓隊的 015 號以 3.4 公尺奪冠,天工 Ultra 機器囊括前四名。新華社自己的閉幕總結,是以決賽對決賽的方式,把這一年描述為從 0.95641 公尺到 3.40 公尺。英文報導拿示範成績去對比 Sotomayor,卻從未報導獎牌項目的成績,這表示英文媒體裡每一次與 Sotomayor 的比較,對比的都是一場示範表演。
以下是計分規則:
以機器人跳至最高點時,身體任何部位最低點至地面的垂直距離為成績。
以机器人跳至最高点时,身体任何部位最低点至地面的垂直距离为成绩。
規則(來源,中文)刻意不規定機器人如何起跳。所以這個數字是立定跳中對方法毫無限制的全身離地高度,而 Sotomayor 的 2.45 公尺是助跑跳越過橫桿的高度。這是兩個以不同方式測量的不同量,不是同一個項目的兩種版本。
這一點也不是翻譯失誤。中文報導把 2.45 公尺描述為人類男子雙腳立定跳高的最佳成績,但 Sotomayor 的紀錄是助跑跳。錯誤始於中文通稿,英文報導原封不動地繼承了它。
這場運動會把遙控操作的價值打對折
2026 年 51 個項目中有 21 個是情境項目,2025 年只有 6 個。擴張發生在這裡,不在田徑。
情境項目的計分中,完全自主完成的任務權重為 1.0,同一任務在遙控下則為 0.5。今年有幾個競技比賽項目,包括 400 公尺在內,完全取消了遙控操作,從頭到尾全自主執行。
遙控操作是人形機器人領域的可信度問題。展示中的機器人究竟是在思考,還是被人操縱,是每個懷疑者最先問的問題,而企業不斷被指控刻意模糊這條界線。這場運動會的主辦方把答案寫進了計分規則。被操縱的機器人只拿一半分數。
我完全找不到任何英文報導提及這一點。
以下是 8 月 23 日情境賽程的結果:
| 情境 | 冠軍 |
|---|---|
| 圖書館,書籍整理 | 清華/上海交大/智元聯隊,270 分 |
| 飯店,賓客服務 | 優理奇黑豹 |
| 應急,消防救援 | 上海智元 |
| 園區,公園管理 | 北京人形與河南科技大學 |
| 家庭,家務 | 北京銀河通用數位 |
這些任務具體到短跑無法比擬的程度。用鑷子夾起豆子。轉螺絲。秤粉末。關閥門。園區機器人有三十分鐘檢查違禁物品、勸阻訪客的不文明行為並撿拾垃圾。新華社把這個類別定位為針對髒、險、煩、難工作中的勞動力缺口。這是否真能實現是另一個問題;但至少它是關於落地部署的主張,而不是關於速度。
賽程其餘部分也是同樣情況。清華的火神隊在 2025 年 5v5 足球決賽中以 1 比 0 擊敗德國聯隊 HTWK Robots 與 Nao Devils,那是我在兩屆賽事中找到的唯一非中國決賽隊伍。香港大學的 SMASH 隊拿下桌球項目。智元的靈犀 X2 以 1:28.32 贏得 100 公尺障礙,智元首次參賽就登頂兩張獎牌榜,18 面金牌、總計 46 面,用的是量產型號而非為比賽特製的賽用機;其靈巧手子公司拿下八個手部項目中的七個。主辦方在閉幕時宣布免費釋出涵蓋十二個情境、四十四項任務、共 2,500 小時的真實世界人形機器人資料。最後這一項對這個領域未來一年的影響力,勝過田徑場上任何一個成績,而其中沒有任何一件事登上英文標題。
實際登記在案的成績
我彙整了所有能找到來源並查證的機器人運動紀錄,共四十一項,並附上但書。重要的幾項如下:
| 項目 | 成績 | 機器 | 日期 | 狀態 |
|---|---|---|---|---|
| 100 公尺 | 24.73 秒 | Cassie(奧勒岡州立大學/Agility) | 2022-05-11 | 金氏世界紀錄認證 |
| 100 公尺 | 9.39 秒 | 天卓隊 | 2026-08-22 | 媒體報導,預賽 |
| 100 公尺 | 8.86 秒 | 天工 | 2026-08-25 | 媒體報導,準決賽 |
| 100 公尺 | 8.64 秒 | Tianjiao | 2026-08-26 | 賽會官方,決賽 |
| 人形機器人步行 | 3.3 公尺/秒 | 宇樹 H1 V3.0 | 2024-03 | 金氏世界紀錄認證 |
| 足式最高速度 | 45.5 公里/小時 | BD Cheetah | 2012-03 | 跑步機、有纜繩、四足 |
| 罰球 | 連續 2,020 次 | Toyota CUE3 | 2019 | 金氏世界紀錄認證 |
| 最遠投籃 | 24.55 公尺 | Toyota CUE6 | 2024-09-26 | 金氏世界紀錄認證 |
雙足機器人經認證的 100 公尺紀錄仍是 Cassie 的 24.73 秒,2022 年 5 月在奧勒岡州立大學創下。金氏世界紀錄尚未認證這兩屆運動會的任何成績。官方數字與標題數字相差 16 秒,卻沒有人去對帳。
Boston Dynamics 的 Cheetah 之所以列在其中,是因為它才是真正的天花板。2012 年的 45.5 公里/小時,十四年後仍無人能及,而那是一台在跑步機上、靠纜繩連接外部液壓系統的四足機器。把機器人拿來跟短跑選手比較的報導從來不提它。
還有一件事。這裡每一項獲金氏世界紀錄認證的紀錄都來自美國或日本,而且至少有兩年歷史。每一項中國的成績都是賽會官方或媒體報導。這不是在說誰造得出更快的機器人,而是在說誰願意接受外部認證,也解釋了為什麼最快的報導成績與最快的驗證成績是兩個不同的數字。
規則能解釋什麼,又解釋不了什麼
規則書解釋了大部分的混亂:三次紀錄跑中有兩次是資格賽,身高分組把原本同場競技的賽場拆開,跳高計分衡量的量與被拿來比較的人類項目並不相同,而且主辦方直接否認了這種比較。
工程說明相當具體,而我只在一個地方找到它:新京報的一篇解析,中文。關節扭矩上限提升到大約小型電動車的水準。更大的電池以支撐電流消耗。更輕的機身。逐項調校,一位工程師總結為 100 公尺要的是加速度,400 與 1500 公尺要的是過彎。以及每個項目約一個月的集中強化學習訓練。這些都言之成理,而且大多可以查證。
但這些都無法解釋躍進的幅度。一個年複合成長 30% 的領域可以出現一個豐收的賽季。但我找到的任何資料都無法解釋四個項目同時進步 2.3 到 3.2 倍,而且橫跨不同隊伍、不同機器。這樣的同步通常意味著規則變了或測量方式變了。這兩者我都找不到證據。
能定案的會是:公開的計時方法、2025 與 2026 規則書的差異對照,以及由非賽會主辦者所做的認證。這三樣都不存在於公開資料中。
賽會自己先說了
機器人很快,而且變快得很快,工程說明也站得住腳。我並不是說結果造假。壞掉的部分是那個比較。關於起跑方式與計時認證的免責聲明就寫在中文稿裡,卻從未進入英文。
這場賽會中試圖做到嚴謹的那一半被拋在後頭。一個因為你遙控機器人就把分數砍半的組委會,是認真看待這個困難問題的,比多數展示影片被人轉貼卻無人置評的公司都更認真。這才是真正的故事,而它就寫在計分規則裡。
要把這些拼湊起來,難度遠超過應有的程度。任何語言都沒有官方成績發布管道,而我為 2025 年運動會找到最完整的獎牌榜,是北京市政府網站上的一張 PNG 圖片。哪些成績留存下來幾乎是隨機的。2026 年的接力成績有公布;五項全能則沒有,而那正是閉幕日的項目,機器人要一邊操作工具、搬運負載一邊跑 100 公尺。它比賽程上任何項目都更能回應「純短跑」所招致的質疑,而它在任何語言中都沒有公布成績。
如果你要一個能撐過所有但書的數字:雙足機器人 100 公尺的官方計時成績是 24.73 秒,而這項紀錄已有四年之久。
第一手資料。 這些幾乎都沒有英文版本,所以中文原文才是有用的連結:
- ZAKER - 2026 年的短跑,附有英文通訊社沒有刊出的年度對比
- 163.com - 刊載主辦方關於不可比較性的聲明
- 新浪 - 立定跳高的計分規則
- 新華社與光明網 - 2026 年每日成績,含身高分組
- 新華社圖片通稿 - 100 公尺決賽,兩個組別,附隊名
- 新華社閉幕總結 - 每一項田徑紀錄的年度對比,決賽對決賽
- 新華社,2025與新京報 - 第一屆運動會
- 北京市科委 - 各處最完整的 2025 年獎牌榜,以圖片形式發布
較早的紀錄請見:金氏世界紀錄、奧勒岡州立大學談 Cassie 的 5 公里、IEEE Spectrum 談 Honda P2,以及2015 年 DARPA 機器人挑戰賽總決賽。